【狱后人生2】一无所有只有自由才是人生苦难的开始

2020-06-13 13:43:49 来源:时代办公526人评论

【狱后人生2】一无所有只有自由才是人生苦难的开始

「只是受刑人若去上技能训练,就不能去工厂工作,少了作业金收入。所以如果没有家里支持,等于在监所里完全没钱可用。」当时阿音身上仅有几千块,又早和家人断绝往来,报名了监所内的烘培班,虽不用学费,却要缴材料费,阿音咬牙把身上存款都缴了材料费,「缴完就没钱了。那阵子卫生纸、卫生棉都靠其他狱友帮助。」

但上完课仅得一张证书,缺乏实作经验的阿音拿着证书一样是求职无门,「根本一场空,那时想说:『没用啦,再回去吃(毒品)。』」

经济问题是一个迴圈,根据法务部年报显示,近年新收受刑人里头,逾7成属于有累犯;且有前科者佔全部受刑人的比例还在逐年攀升。而影响更生人是否再犯的其中一个因子,便是稳定就业。

虽然劳动部早已把更生人纳入「就业弱势者」範畴,以国家资源协助其就业,推出「一案到底就业服务」,透过各地就业服务站协助更生人媒合工作;矫正署则是在各监所内推出技能训练课程,企图让受刑人习得一技之长后,能衔接出狱的复归之路。不过这些策略的成效却相当有限,因为政策的美意,与更生人实际状况间有太大的鸿沟。

 

一无所有、只有自由 才是悲哀的开始

出狱10年的臧兴国,现在在利伯他兹教育基金会担任社工,协助其他更生人回归社会。每回他到监所里分享自身经历时,都会反覆强调这句感叹:「在监狱里,什幺不缺、但没有自由;出来之后,一无所有、只有自由。那才是你人生苦难的开始。」

臧兴国曾经因吸毒罹患口腔癌,动刀后颜面留下伤痕。刚出狱时,他在求职上也曾处处碰壁,「回去做讨债的,脸这样谁要用你,你讨得到吗?去工地做粗工,人家更怕你死在那边,他不好处理。」

因罹癌拿到身心障碍手册,臧兴国本以为不少企业按规定得必须僱用一定比率的身心障碍者,他应该能因此媒合到工作。但真实的求职路上,多数老闆仍是拒绝,「老闆怕你你整天请假看医生,他请你一个人,等于还要再多请一个补你的洞啊。」

臧兴国最后找了份举牌人和发传单的工作,「我现在都建议更生人,不用去什幺就服站,找漏气而已。出来就去做这个,应徵就会上。发传单一天工资800块,便当钱马上有着落。」罹癌那时臧兴国只想着自己烂命一条,大不了一死,回头吸毒吸更凶;反倒是做了举牌人、发传单这份工,肚子饱了、脑子想着下一步,才懂得什幺叫踏实。

 

连坐车都不会 如何面试工作

而不论是阿音或是臧兴国,尚且有栖身之所;若是无家可归的更生人,求职之路还有更多障碍。服务游民为主的芒草心协会社工师李佳庭观察到,不少游民同时兼具更生人身份,他们往往没钱又和社会脱节,这些不利因素限制了求职的机会。

李佳庭举例,曾经就服站媒合了一家清洁公司的工作给个案,但公司住址十分遥远,「连我们社工用手机导航,都找不太到。」更不用说与社会脱节许久的更生人,「他们根本不会坐车,要怎幺去面试?连面试都去不了,要怎幺找工作?」

好不容易面试上工作,但居无定所之人,随身家当只能摆在路边,不时会遭环保局清理。「为了趁上班时间去跟环保局领回家当,只好跟老闆请假。几次下来,工作还保得住吗?」李佳庭耸了耸肩。真实世界里,就业问题从来就不会单独存在,往往还纠结了经济弱势、居无定所等变项,当各种因素混杂时,「复归社会」四个字显得遥远又虚无。

无处可归的更生人成为街友,居无定所让他们求职阻碍更多。

曾在更生保护会工作十余年的陈先生回忆,过去更生人一走进协会寻求协助,他便是帮忙转介到机构进行安置,再联络就服站媒合工作,「那时看到个案,都不觉得他们有碰上什幺难题。」

直到转至民间组织工作后,陈先生才体会,对更生人而言,「吃、住、工作」这些生活需求之间,还有繁複细緻的各种「眉角」要照顾——一个入狱十多年的更生人,即便住在安置中心、帮他媒合了工作,但与社会脱节太久,还无法适应生活,连过马路都会怕、坐车晕车呕吐。少了陪伴,更生人难有勇气踏出复归的第一步;可单向的资源输送,顾及不了多重面向的需求。

 

黎明之前 最需相陪

曾开过应召站、製毒工厂的臧兴国,出狱后发传单、当举牌人,人生有了第一份正当职业。转职到服务更生人的利伯他兹教育基金会工作,半工半读花了6年读完空中大学。如今取得学位后的臧兴国成了专职社工。

用自己过来人的经验陪伴许多更生人。他帮更生人转介到认识的工地就职,「去了就先给两顿饭,又包住。隔天上工领了薪水,后面就不用愁了。」

吃饱喝足不愁住宿后,臧兴国下一步催着他们纳劳健保,开始为未来打算。许多更生人不愿纳保,担心的是身上债务,「一堆人都欠卡债、罚单,如果是吸毒的,还要缴观察勒戒的费用,光是这三项就压死你。」臧兴国伸出手指数了数。不少更生人宁愿打黑工、做八大行业,薪资领现,才不会有金流纪录;一但保了劳健保,债权人似闻到血腥的鲨鱼,顷刻便来催款。

臧兴国自己也欠债,至今也还在还债,「20多万,分了84期、7年摊还。」遇上不敢面对债务的更生人,他便拿自己当案例,陪着对方向银行、债务公司等债权人协商,定下分期摊还的约定。最近手中一个个案,臧兴国陪着对方和债务公司协商,「杀价杀到最后,债务公司同意还6万,一笔勾消。」

「当你开始有纪律的还债,才不用担心哪天会计小姐突然叫你过去,然后递一张法院强制命令给你。」只是更生人早已习惯逃避问题,而面对问题的第一步总特别沈,臧兴国笑着说,若有人能陪着一起解决问题时,才会发现原来问题好像没那幺可怕,原来自己也有办法处理掉这些包袱。

满头白髮小树(化名)出狱后刚到主爱之家,便是阿音一路陪着她求职、协商债务。白髮透露着年纪,小树几次面试都没着落,但住在主爱之家里,有姐妹相伴,就有意志力撑过那段青黄不接的日子。去年2月花莲大地震,主爱之家的安置中心只有她们2个留守,当晚两人吓得紧抓彼此冲到街上一夜无眠,震后几天两人只敢在一楼办公室打地铺,怕余震再来,随时要逃命。

安置中心就像家,姊妹更胜家人。现已找到饭店清洁工作的小树和阿音,遇上新到主爱之家的更生人,阿音也会把人推荐给自己任职的清洁公司老闆,「先从计时工作起也没关係,一步一步来」,黎明之前,黑暗最深,更生人的复归之路便是段暗无日光的旅程,需有人牵手相伴,才有往前的能耐。可惜因资源有限,安置中心每收一个个案,更生保护会每月补助1万5千元的开销,最长补助一年半;补助期限一到,更生人多半得离开安置中心独自过生活。

刚刚搬离主爱之家的小树对独自生活还充满恐慌,习惯有人相伴的热闹,一个人过日子显得太安静。谈起房租、帐单小树仍旧皱眉,因为更生人最懂厄运如蝴蝶效应,任何一件小事都能成为推倒日常的第一张骨牌。还住在里头的阿音也害怕离开,「我现在回想吸毒的感觉,都觉得那真是很快乐的状态,所以我很怕离开这里,马上又会栽回去。」他们都还在社会复归这险路上挣扎。

最新图文推荐